夜光杯 | 窗外的小鸟

　　叶兆言/文

　　刚搬进这小区，周围没一棵树。后来种了丁香和紫藤，种了晚樱和桂花，楼前马樱花，侧面是樟树。很快花香鸟语，绿意盎然，马樱花居然三层楼高，花季长，只要有绿叶，基本上都在怒放，特别适合栽楼前，夏日遮荫，冬天木叶落尽不挡阳光。

　　大楼两侧樟树蹿得更快，高高在上住五楼，眼看它上来。与窗台齐平，继续上升，挡住了清晨阳光。时间在不知不觉流逝，很伤感地想起《枯树赋》，仿佛听到庾信在哭喊，“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樟树高大粗壮，生机勃勃，细心计算，春去秋来十七年，我也从白发渐多，过渡到白发苍苍。

　　过去这些日子，一直在为窗外的斑鸠操心。几个月前某一天，一对斑鸠在树间跳跃，嘴上衔小树枝，心不在焉筑巢。然后开始孵蛋，孵化出肉乎乎的小鸟，就在窗口下面，一伸手都能摸着。鸟巢有点敷衍了事，像个小碟子那样平摊在树梢上，从一开始我就担心，担心小鸟会掉下去。

　　老鸟小心翼翼，小鸟也老实，不敢动弹。开始长羽毛，依然肉乎乎。老鸟飞出觅食，夏季台风说来就来，风大，结果有一天小鸟没了，看见老鸟在树枝间痛苦地徘徊，连忙下楼去抢救。院子里有好几只野猫，真掉下去，不摔死，也是凶多吉少。

　　那几天我心情特别不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鸟不认真筑巢，后果很严重。过了没几日，斑鸠再次出现，还是那只老鸟，又开始筑巢。这次稍微认真，一只公鸟在周围跳跃，殷勤地送根小树枝。有句成语叫鸠占鹊巢，终于明白为什么要鸠占，因为它天生不是工程师。忙了一天，鸟窝还是不像样，浅浅的，仍然不安全。

　　急急忙忙又下了蛋，看着不免揪心，悲剧显然还要重演。正是酷夏，孵蛋也不容易，忍不住要站窗口看几眼。终于小鸟又破壳，看老鸟仔细呵护，危险却一直存在。烈日炎炎，暴雨或狂风骤至，有老鸟护着还好，一旦离开怎么办。公鸠从未出现，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鸟一天一个模样。它开始不安分，危险动作一个接一个，稍不留神就可能掉下去，我因此很悲哀，始终在担心。

　　小鸟羽毛渐丰，窝太小，老鸟小鸟挤在一起，看着让人心惊肉跳。着急也没用，老鸟不停退让，小鸟不停乱动。这么过了十多天，一直在为它们担心。前天清晨，小鸟突然又没了，它翅膀还不够硬，如此高的树，天知道跑哪去了。又一次下楼去找，感觉它还不会飞，真掉下去，结局很难想象。

　　当然找不着，面对空巢，我难过了一整天。没想到黄昏时，小鸟又神奇地回来了，又回到鸟窝，还是乳臭未干的样子，在窝里笨拙地挪动身子。担心的事总算没有发生，毫无疑问，小鸟的危险期已安然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