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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绿房子与吴氏族谱

2015-09-24 22:35
来源:新民晚报        新民网编辑:沈小栋    作者:简 平T | T 字号: 打印 参与评论

  简 平/文

  那天,我与70多岁的儿童文学作家张秋生先生一起去参加一个文学活动,其间,他跟我说,他一直有个心愿,要将自己保存了四十多年的一套吴氏族谱交还给吴氏后人。他希望由我来促成此事。我一口答应。

  说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感慨的故事。

  张秋生得到吴氏族谱纯属偶然。那是1969年,张秋生被派到一家少年报社当负责人,那家报社的地址是铜仁路333号。众所周知,这便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绿房子”所在地。这栋1938年落成的犹如邮轮的现代主义风格的四层楼房,是当时的颜料大亨吴同文的私邸,由匈牙利建筑大师邬达克设计,因大量采用绿色面砖而得名,有“远东第一豪宅”之称。

  随着历史的变迁,吴同文最后只拥有绿房子的第四层,但这层楼绿色更多,据说吴同文在抗日战争爆发前开发军绿色颜料,挣到了不少钱,因此他把绿色视为幸运色。但是,他并没能逃过一劫,1966年“文革”爆发后仅仅三个月,他便在抄家批斗后与姨太太一起自尽身亡。而张秋生三年之后到此办公,暴风骤雨依旧狂猛,那天,他走到绿房子底楼的厨房内,只见地上全是书籍,零乱地堆在一起,它们即将被投入熊熊的烈火。一生爱好书籍的张秋生虽然心痛,但也只能徒叹无奈,他不愿目睹这样的场面,欲转身离去。这时,他突然发现,那书堆中有几本线装书,他觉得应该属于古籍了,就这样灰飞烟灭,实在不忍,于是,他瞅着无人之际,将那几本线装书捡拾起来。

  回到办公室,张秋生细细阅看,竟是一套吴氏族谱,包括《吴氏谱系》、《吴氏族谱》和《吴江吴氏盛泽支世系》三本书,其中一本书里还夹有一封长长的书信。这套族谱大约编撰于明朝末期,叙述极为详尽,上起神农氏,下迄明嘉靖年间。张秋生判断吴同文曾在此居住,据闻他的书房藏书甚丰;另外,虽然他实为弃婴,但收留他的吴家其祖籍正是江苏吴江,因此,该族谱当属吴同文所拥有。张秋生后来数易办公地,但他却始终将这套族谱带在身边,直至退休后携回家中。

  话说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女作家程乃珊以一部中篇小说《蓝屋》享誉文坛,而她笔下的“蓝屋”之原型就是绿房子,小说中所描写的顾氏家族故事其实也脱胎于吴氏家族,之所以会这样,皆因她的丈夫严尔纯系吴同文的外孙,他在那栋绿房子里度过很长的岁月。因为程乃珊还写作儿童文学,故与张秋生相识,因而,张秋生决定将他所珍藏的吴氏族谱交还给程乃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保管这套族谱了,她最能知晓其中的意义和价值。但世事无常,张秋生还没来得及跟程乃珊详说此事,她却罹患白血病,匆匆离世。于是,也就有了那么一天,张秋生对我说,他希望还能继续了却这件一直放不下的心事,将吴氏族谱直接归还给吴氏后人严尔纯先生。

  今年五月里的一天,在我的牵线和安排下,张秋生和严尔纯两位先生在上海作家协会的咖啡馆里会面了。那天,张秋生将包裹细致的三本线装的吴氏族谱郑重地用双手递给了严尔纯,而严尔纯也高抬双手,恭敬地接过。在一旁见证的我,想到一个家族绵长的历史以这样的方式得以保留和传承,蓦然间,泪水夺眶而出。我掉头看向窗外,此时,正是细雨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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