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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海:在佘山之巅静心守护3万个星空瞬间

图说:中国“天文底片数字化”工程负责人赵建海。来源:新民晚报海外版

  【新民晚报·新民网】上海的自然最高点,法式建筑的二楼阳台,可以俯瞰整座佘山。摆把藤椅,泡壶清茶。在中科院上海天文台高级工程师赵建海博士背后,是拥有116年历史的中国第一座大型天文望远镜的天文台;还有“远东第一镜”所摄、可上溯至1901年的近7000张天文底片,如今又添了全中国各兄弟台站的2万多张“宝贝”,总计3万多个稍纵即逝的星空瞬间。62岁的赵建海,是中国“天文底片数字化”工程的负责人。

  中科院上海天文台佘山观测站天文底片数字化实验室。每个星期至少有一半时光,赵建海在这里度过。他深知,自己守护且探索着的是一座怎样的宝库。

  1、际遇

  现在已是赵建海在上海天文台的第三段工作经历了。第一次,刚刚踏出中学校园。赵建海说,要感谢当年“文革”时期到六十四中学教数学的班主任孔老师。“他注意到坐在嘈杂教室最后一排、成天都在看小说的我。”孔老师对小赵同学说:“你读点数理,将来总会有用的。”小赵同学对小学四年级时用涂了墨的玻璃观测日全食这事儿很有兴趣,偶然和孔老师聊起了天文。毕业那年天文台来招人,孔老师把这个名额给了赵建海。

  那是1971年,赵建海被安排在“钟房”工作,也就是中国标准时间频率发布中心。幸运的,他又一次遇到了良师益友——上海天文台蒋栋荣研究员,“至今我有问题还向师父请教。”

  一边工作,一边没有忘记孔老师关照的“读点数理”,自学初高中数学物理课本。三年后,继续深造的机会来了,赵建海赴北京师范大学天文系求学。

  1977年恢复高考,这个工农兵大学生一心想要读研,却在复习的档口病倒了,被诊断为风湿性心肌炎。为了赶紧治好病,他根据医嘱吃了大剂量阿司匹林,不想导致胃大出血,被抢救住院。养病期间,赵建海像模像样地学会了太极拳。

  大学毕业后回到天文台继续工作,赵建海加入了空间红外天文观测的科研团队。天文观测用的气球足有好几个足球场这么大,他却和其中一个小小的核心设备较上了劲——对红外望远镜定标至关重要的黑体辐射器。听说国际上有关黑体空腔设计理论有了突破,他一个人坐了70多个小时的火车,去哈工大听外国专家讲座,成功地让自主研发的黑体辐射器达到国家一级标准。

  因为积极工作取得科研成就,二十出头,他被提拔为最年轻的党支部书记,并成为台里最年轻的工程师,获评第一届上海市优秀青年知识分子。一年后,调至统战部联络处工作,多次受到上级领导表扬。可是,那颗继续做学问的心,不曾稍离。他敬仰的大科学家和老领导、时任上海天文台台长的叶叔华院士,鼓励他“出去看看”。于是,没有太多犹豫,他放弃当年令很多人艳羡的仕途,踏上了东渡求学的道路。

  2、规则

  无论人生道路如何波折,赵建海都恪守上海人的腔调:做人要遵守规则。母亲便是一个硬气人,赵建海1岁那年,曾是新四军和海军一员的父亲旧伤复发,不幸离世。母亲收起悲伤,带着儿子搬离了单位分配的南昌路小洋楼,住进工人新村。“这是组织上给你爸爸的,他不在了,我们就不该继续享受。”

  规则感,让他在人生最低谷时也没有动过走捷径的念头。1988年,赵建海的人生在东京归零,放下在上海曾拥有的一切荣光,重新开始。他想报考国际一流的东京大学天文系硕士研究生,系统学习红外天文学。安顿好住所,付完语言学校的学费,口袋中日元所剩无几了。他赶紧在一家深夜超市找了份搬货的差使,日间拼命学习日语,晚上9点干到凌晨2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三个月体重轻了十多斤,眼看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在上海学的武术派上了用场。他在公园打拳的身姿,吸引了第一个日本徒弟。年轻人不仅缴学费,还主动帮他招徕学生成立了第一个武术教室。因为教学口碑好,三个月内,赵建海迅速开办了5个武术教室,学生多达六七十人。很快,又升级为中国文化教室,料理、乒乓、武术、推拿、中文都教。

  工作峰回路转,读书却一波三折。东大是出了名的严进严出。第一年没考上,更糟糕的是,国内的红外天文研究团队因经费短缺而彻底解散了,赵建海只能转向多年感兴趣的天文与哲学、历史交叉的学科领域。第二年,赵建海以37岁的“高龄”考上了东大科学史科学基础学专业的研究生。

  身在东瀛,心已回到上海:法国传教士建起的中国第一座现代天文台,购置的“远东第一大望远镜”……耶稣会科学对中国近代科学的启蒙到底发挥了多大的作用?这也为赵建海日后在上海的又一次学术起航埋下了伏笔。

  1998年,赵建海以全A的成绩完成博士课程。然而,东大对博士学位论文的要求近乎魔鬼般严苛,他又花了整整6年,一边经营中医诊所和技术转移中介业务赚钱养家;一边继续在学校听课磨论文。2004年,他获得博士学位时,当年同班的8个日本同学中有7个已放弃学位的申请。赵建海的心里有个期待已久的声音:是时候学成归国了。

  3、宝藏

  中科院上海天文台佘山观测站天文底片数字化实验室,,隐身于上海天文博物馆内。珍贵的天文底片库位于当年的“远东第一镜”正下方,数十个顶天立地的文件柜里,是来自全中国各地的3万多张天文底片。其中,几个至今还散发着天然木味、外貌已留下岁月痕迹的老式文件柜,属于百年佘山天文台。上海不仅是中国现代照相天文的发源地,也成为中国天文底片数字化的进行地。

  这份工作,无疑是冷门研究。早年的天文底片,是在玻璃上黏胶溴化银药膜而成。随着时间的推移药膜逐渐变质,霉变、缺损、起泡、起雾是常有之事。在底片清洗室里,用皮老虎吹去药膜面上的杂质,镊着蘸有纯净水的脱脂棉球轻拭玻璃面,再晾干。“一张底片一个棉球,绝对不可重复使用。” 在底片扫描室里,除了操作电脑上的亮光,工作时小房间里漆黑一片。而且是十万级净化室的配置,“任何一丁点脏东西落入底片上,一旦扫描生成图像进了电脑,未来都可能被误读为一颗星”。

  更磨人的,是科研“神器”的攻关。

  从赵建海回国设立天文底片数字化课题,到带领中外团队研制出达到世界一流水平的天文底片专用扫描仪,整整花费了6年半时间。扫描仪的机械直线运动,每300毫米的误差不超过1微米;测光精度,误差不超过0.01机械星等。这是世界上第三个达到如此先进水平的底片扫描实验室。

  精益求精的攻关仍在继续,赵建海下一个目标是将每300微米的扫描误差减少到0.25微米,成为“世界第一”。

  1902年拍摄的仙女座大星云,1908年的彗星,分别摄于1902年和1992年的猎户座星云……还有小行星、双星、变星、耀星、新星、超新星、射电星、河外星系……

  赵建海感觉自己“挖到了宝”。“我对那些百年底片,充满了科研的兴趣。”一张照相天文底片,传统利用率往往不到1%,数字化新生后,可再利用的空间超过99%。从变源着手,赵建海希望能从数字化的天文底片中尽快获得新的天文学发现,希望更多中国天文学者,告别“用国外同行研究剩下的资料另辟蹊径搞研究”的日子。他也知道,这台技术含量极高的天文底片扫描仪,其实还可以干很多事:地质、遥感、医学、文物保护……

  当然,他还惦记着自己最有兴趣的课题,“我很想知道,当年那些科学传教士在上海看到了怎样的星空,到底做了些什么研究。”为此,赵建海不计待遇地持续着佘山之巅的“守望者”与“追梦人”生活。

  4、幸福

  如今,赵建海每周一天在徐家汇的上海天文台本部处理事务性工作,其余工作日都在佘山,一直待到周五下午才回市区。“每天都往返的话,太耽误时间。山上也清静,我可以全身心投入。”

  在佘山,赵建海小小一间办公室兼宿舍。墙上挂着儿子送的唐卡和朋友拍的风景照,桌上摆着至亲至爱的照片,还有钟爱的私窑定制茶具,冰箱冷冻室里常备上好茶叶。清晨阳台上习拳,傍晚林间山路散步。对生活,总要有些品质的追求,上海老男人嘛。

  工作之余,赵建海还是那么兴趣广泛。学啥像啥,做啥成啥。上世纪80年代初就加入上海交响乐爱好者协会,4年前又迷上了美声唱法,如今已能自如地唱起男中音。喜欢体育运动,坚持每周至少五晚的健身,周末还经常与球友们打乒乓,与驴友们徒步旅行,寻觅美食好去处。

  小隐隐于山,现在的生活状态让赵建海知足幸福。“如果健康允许,这学问我还要做下去。”

  新民晚报记者 董纯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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